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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之朝花夕拾—望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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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家往事

作者:邵青 《澳洲汽车杂志》

老宅

我想,当每个人行将就木时日无多回望自己漫长但又行色匆匆的一生之时,难免会有很多遗憾与不舍,但最终闪现脑海尽是流连的恐怕只有场景若干,身影几个,至于那些汲汲一生追寻的种种,无论红绡帐里的风光旖旎千金一刻抑或叱咤风云万人之上的功名利禄,想必此时早成过眼烟云或许在心中视若草芥也未可知。但故乡,那个其实早已渐行渐远任由你怎样不舍如何难忘但终究一去不返的曾经的故乡,这一刻应该会是每个人魂牵梦萦的心中所向。

这天无聊之余一眼瞥见书架上那本尘封已久的鲁迅全集,适逢澳洲高考,便想起当年鲁迅的文章是我们贯穿小学中学大学语文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即便时光倒退几十年回到妈妈高考的年代,亦是个中的必考项。好厚重的一本书,翻开恰好便是童年时学过考过觉得晦涩无比的“故乡”。

当“闰土”、“银项圈”、“杨二嫂”这些幼时读过但早已模糊的文字乍现眼前,很多很多仿佛走远早已缥缈虚无的人与事便电光火石般无比清晰地呈现眼前,那些时光,那段日子,突然环绕周遭,好似从未远离,置身其中,是那么的近,那么的亲,触手可及,惊得我慌忙闭上双眼,隔绝掉眼前真实的一切,好让这幻象多停留片刻,容我可以去回味去触摸去重温去感怀那许多从不想起但却真真正正刀刻斧凿印于心间的故乡印象。

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我二十年前出国之前的所有日子几乎都在北京度过,所以毫无疑问北京便是故乡。但若从籍贯和出身说,我也就是半个北京人。爸爸是北京人,妈妈则是上海人,23岁从上医毕业分配到北京转眼的功夫几十年过去说起来大半辈子都在北京。爸妈无独有偶皆身出名门望族,我奶奶的爷爷张人骏是晚晴时期的两广总督,那算得上官居一品的大员了。附图合影中戴眼镜者便是我奶奶张瑟若,这张照片摄于1924年的天津,图中女童是张爱玲,时年四岁,我奶奶十七。从辈分上讲,张爱玲是我奶奶的堂姑,即张爱玲的父亲和我奶奶的爷爷(张人骏)是亲兄弟,张爱玲称呼我奶奶“妞大侄侄”。

旧时大家族的辈分关系就是如此繁复,以至于我至今搞不清到底应该怎样称呼张爱玲这位说起来也算非常近的亲戚。尽管后来名噪一时至今在华人世界高烧不退,但要论才华论学识论对国家的贡献,家族中比张更值得称颂的大有人在。其实张绝非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之人,只是如今这俗不可耐污浊不堪的华人世界利用其大发横财而已。我经常可以看见关于张爱玲的各种评论各种八卦各种信口雌黄,如今不是流行爆料吗,其实高调出来爆料的都是没料的,而真正有料的,多是守口如瓶一笑而过。

关于这位太姑奶奶(这是我能想出的一个称谓)有太多以讹传讹广为流传的不实之言,本想藉此说上两句,但想想还是算了,一是因为说起来都是些琐碎的家务事,跟外人实在没什么关系,再者说来她也是高我很多辈的长辈,尽管都是童叟无欺的真人真事,我觉得过去那么多年了,人也都早已不在,那就还是让那些往事跟着一抔黄土随风而去吧。

爸爸的童年是在东单拐棒胡同一个四进的大宅子度过,这个宅子占地超过八亩,但解放后就已不复存在,这里仅剩下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关于这个宅子我唯一的概念是东北角的那个花园,因为童年时每每去北海景山这些地方,但凡攀爬假山,爸爸总要提醒我一定小心,注意假山之上会否有松动的石块,因为在他幼时,就有一个亲戚的少年被家中花园假山上松动的巨石砸中。当时家中已有汽车和司机,爸爸还记得那个司机叫孙润田,急急把伤者送到协和医院,但终究伤重不治,车中椅垫已被鲜血浸透。所以直到今天,我女儿每每穿梭在公园假山群中之时(她特别喜欢苏州的狮子林),我也会像爸爸当年那样去提醒她倍加小心。

爸爸1

本文附上的另一张大合影就是爸爸童年时和家中一众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拍摄的,背景便是花园中那座假山,图中着西装者正后方的孩子便是家父。

再大的家族再显赫的背景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时代中亦是渺小不堪微不足道,随着家道中落解放后很快全家人便迁入比起东单老宅小了许多但现在看同样颇具规模与价值的位于南池子北池子中间地带的一个四合院。我自己的童年时光有整整十年在此度过,很多从前的小伙伴,像曾在鄙人“大学二十年”系列中出现的YZS等等都曾来过,有些还住过。包括几步之遥的故宫筒子河、角楼、东华门、王府井、沙滩、五四大街等等,在我的故乡印象中都有无法磨灭的印迹。

这个四合院至今完整而安静地坐落于此,据说在现如今的房地产市场上估值七亿,回国时偶尔会回去看看。令我时常惦念的不是房子,更不是它的价值,而是那段千金不换的儿时岁月和来了又走穿插其间的敬爱的、可爱的、亲爱的那些人们。

一世显赫的大富之家,随着共产革命的成功,便是它种种不幸的开始。在建政之后的几十年中,包括我奶奶在内的很多人都未能幸免于接踵而来的运动和折腾。在那些红色恐怖的年代里,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忍受不了屈辱而选择有尊严地死去,当然更多的是为了苟活而出卖良知出卖灵魂,最终像狗一样毫无尊严的活下去。

话到此处,心绪便无法平静,这里不妨就多说几句。

张爱玲与奶奶

贵族阶层的彻底消亡毫无疑问始自新中国成立,原本的草根阶层翻身做了所谓的主,而所谓的旧秩序旧社会被彻底砸烂。成王败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啥可说的,但几十年下来令人倍感扼腕的其实并非某个群体和阶层的消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古典贵族精神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彻底不见了踪影。

在我眼中所谓的贵族精神并非仅仅局限于从前那个数量极小的群体所代表的某种思想层面的东西,而是从中华传统文化道德中那些好的内容中进一步浓缩出来的精华。贵族精神的含义完全可以延展至更为广义、群众基础更大的低端阶层,比如绿林江湖上的道义,所谓盗亦有道在一定程度上同样具备它积极地、正义的、体现人性光辉的、甚至令人振奋令人感动令人推崇的东西,比如诚信、比如侠义、比如尊老爱幼等等。但这些东西在解放后先是经过无数次的政治运动再到后来延续至今的所谓的经济大潮的轮番冲击,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绵延数十载的大噩梦,梦醒以后发现那些真正好的、应该保留应该崇尚应该作为民族精神核心价值的内容都荡然无存了。

搞运动的时候,多少人可以为了荒唐的政治理想出卖至亲出卖朋友出卖灵魂。现如今,又有多少人为了利益可以不要脸可以不讲信用有奶就是娘笑贫不笑娼?这些人活得就像一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所以说,其实值得怀念和留恋的并非旧时贵族的那种生活,而时那些日子里在精神世界中的很多真实的善良的美好的东西。这里无关意识形态无关国仇家恨,亦可以抛开无数的恩恩怨怨不说,因为这些好的东西无论在何年何月,无论在怎样的意识形态下,无论用如何的价值观来衡量,它永远会是美好的,值得提倡和发扬光大的。但是很遗憾,这些东西现在不仅没有,而且说起来甚至会被人觉得非常可笑,会觉得你是不是外星球来的?这是很可怕 的事情,而且更可怕的是几乎没有人去反思去检讨去尝试做点什么用来留住这些之于一个民族非常重要甚至堪称灵魂命脉的种种。

贵族并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那不是贵族,贵族有的绝不仅仅是血统上的出身,还应该有高贵的气质和不卑不亢平易近人的做派,在国难当头之时能够挺身而出甚至舍生取义。我奶奶的爷爷张人骏的长女张允淑,在1900年八国联军北京破城之时,随公婆一起殉国(她的公公王懿荣时任京师团练大臣),这才是贵族,宁可死也绝不苟且绝不低头。一百年之后再看看如今这些军队的官员,一个个肠肥脑满一肚子男盗女娼,对上奴颜婢膝对下颐指气使,除了声色犬马大肆敛财,你觉得他能打仗?他会殉国?

如今的中国,有钱人很多,但没有贵族,当然更没有贵族精神。那些亦官亦商的红二代红三代绝不是贵族,逐本溯源他们的父辈无非是些落草为寇的底层小人物,共产革命也就是某种形式的农民起义,和黄巢,和李自成,和洪秀全等等所不同的只是口号和形式,想想我们这个民族几十年间所经历的一切,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望乡继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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